母亲的唠叨

来源:能建物业公司

作者:李宏宇

时间:2018-0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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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母亲的说法,她是被父亲“骗”到手的。母亲虽然是农家出身,但待字闺中时,外公在解放前做小生意积累下来的家底和高小文化的教育已将她出落成小家碧玉一枚,十里八乡提亲者甚多。而外公最后偏偏看中了远在黑龙江边陲劳改农场工作、矮墩墩其貌不扬且已经二十七岁、在媒人口中 “人品好,有政治前途” 的父亲,便一手包办了父母的婚事。母亲也带着对父亲描绘的“北大荒广阔天地”的憧憬,在父亲从黑龙江回广西老家省亲时便懵懵懂懂地跟着登上了北上的列车。那年(1959),母亲十九岁。

父母在北大荒工作、生活了整整三十年,育下了我们兄弟姐妹五人,我是老疙瘩,到了我开始记事时,父母也都有了一定的年事。在我出生前,母亲已经因为子女多、家务繁重辞去了幼儿园的工作,专职做了家庭主妇,父亲则一如既往地在单位忙碌。父亲话语不多,性格耿直,善良勤恳,很有家长威严;母亲性格开朗、爱唱爱跳爱唠叨。在我的印象中,父亲似乎极少对母亲有什么称呼,母亲对父亲的称呼却是较为上口---“李老鬼”,有时也称“老鬼头”。

母亲“李老鬼长”、“李老鬼短”的唠叨在七口之家的大家庭里、在父亲耳边萦绕了近六十年: 

母亲年轻时经常唠叨:跟着你李老鬼,来到东北这破地方,天寒地冻,环境恶劣,人没几个,吃不上水果,大米也少,一年四季青菜没有几样……;母亲回到老家对亲人唠叨:我们家那李老鬼,打渔打猎样样会,一年四季猎物满满,什么狍子、野鸡、野鸭、大鱼小鱼,四季不断……

母亲边干家务边唠叨:李老鬼就知道在外面忙,家里什么都管不到,这么多孩子,这么多鸡、鸭、猪、自留地,家务全落在我身上,看我这全身做下了多少病;母亲对外人唠叨:李老鬼在单位工作能力杠杠的,很能吃苦,年年被评为先进工作者、优秀共产党员……

母亲一见李老鬼板着脸就唠叨:就知道在家和我们摆张臭脸逞威风,有本事你到外面跟人家横啊!母亲逢人又唠叨:我们家李老鬼在单位人缘可好了,对谁都是热忱、真心,从来不搞名堂……

母亲和亲戚朋友唠叨:我们家李老鬼,胆子特别小,在单位大小也是个领导,找办事的人不少,人家拿一点点小礼物都不敢收,实在没推掉的,还要交到单位去;母亲和哥哥姐姐们唠叨:你们爸爸太直了,人家当点官的都想方设法把儿女的工作安排好,你们全靠自己考试考学上的班,不过,也挺好……

1988年暑假,父母把我送回广西老家就读高中。初到广西,水土不服、语言不通,加上第一次离家那么远,思乡之情非常强烈,情绪浮躁,甚至写信回家扬言要跑回东北去。这时,母亲来信了,洋洋洒洒写了近二十页!那封信几乎把家里家外发生的所有事都写到了。可能在别人看来,那就是一堆唠唠叨叨地琐事,但对于我这个离家万里的学子来说,那是多么宝贵的一封家书啊!捧着母亲的长信,流着泪一字一字地读,那时我才真正懂得了什么叫“家书抵万金”。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父亲退休了,老两口全靠父亲的退休金度日。为了供我读大学和贴补家用,老夫妻在农校门口开了间小饮食店,母亲一边唠叨一边和父亲起早贪黑地干。那段时间,农校的学生很喜欢到这对老夫妻小店上买东西,喜欢母亲如亲人一般把她走南闯北的事唠唠叨叨地讲给大家听,喜欢父亲亲手做的美食和善良无欺的眼神。我放假来到父母的小店里,居然很多学生似乎和我很熟络,甚至知道我小名叫什么,在哪读书、在哪工作,平时老妈唠叨之多由此可见一斑。

大概十年前,脑中风过后的父亲虽然及时得到救治,但身体每况愈下,慢慢地进入了老年痴呆期,大脑萎缩并逐渐丧失了行走能力,半瘫在床,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已近七十高龄的母亲无数次拒绝和制止了儿女要给老爸找专人护理的请求,从此开始了全身心照顾“李老鬼”的艰难之旅。每天“李老鬼”的吃喝拉撒洗洗涮涮基本上都由她一人完成。每天,母亲一边把李老鬼从病榻挪到推车上再推到卫生间洗澡,一边唠叨:“你个李老鬼,是不是我前世欠你的,一辈子让我吃苦受累……”从我懂事起就整天病痛不断的母亲,就这样每天唠叨着,每天劳作着,拖着她残弱的身体一餐餐一勺勺、悉心照料着一辈子唠叨的对象--李老鬼。多少本药书被母亲翻烂、多少张药方从她手中写出、多少家药店被她VIP、多少土药在母亲手中配出……父亲虽然没能一天天好起来,但十多年来每逢父亲生日或节假日大家庭的团聚见证着“二宝健在 ”对这个家、对儿女们的意义,见证着母亲的艰辛。直至今年清明节前几天,父亲在老家的祖屋里用最后一滴泪水为他劳碌的一生画上句号前的几分钟,母亲还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在他耳边唠叨着:老鬼,回来了!老鬼,回老家了!就这样,带着母亲舒适的按摩和听了一辈子的唠叨,父亲安详地离开了我们。

回顾父母由包办婚姻成就的大家庭,没有书香门第的儒雅,没有瑰丽华堂的富贵,有的是母亲鸡毛蒜皮的唠唠叨叨、有的是父亲偶尔落在儿女屁股上的噼噼啪啪,有的是平凡人家波澜不惊的磕磕绊绊,但一路走来,更多的是足以让人回味无穷的幸福点滴:母亲在灶台边从来没有断过的歌声、父亲工作之余纵情渔猎的收获、父亲制作的精美木枪和出差带回的糖果点心、春节到来时姐姐为弟弟们缝制的新衣裳、除夕夜父亲精心置下的聆郎满目的年夜大餐和全家人围坐黑白电视机前看春晚的其乐融融……几十年过去了,大家庭的点点滴滴依然时时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漫漫人生路,我们姐弟五人在平凡人家的唠叨声和叱呵声中一步步成长,谈不上具有什么高度的政治觉悟和高尚人格,但懂得与人为善和明理谦让是为人处世的出发点,明白吃苦耐劳和勤俭节约是永恒的持家之道,更不缺忠孝仁义和踏实做人的诚恳,姐弟们都过着平平凡凡但不失温暖与幸福的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父亲远去了,母亲的唠叨还在继续。年近八十的母亲学会了玩微信,经常微信我们唠家常。儿虽已过不惑之年,但在娘的眼里仍然是老疙瘩,在微信视频中母亲反反复复唠叨叮嘱:“吃饭了没有、别总光膀子小心着凉、别喝那么多酒、早点休息、钱够不够花要不在妈这拿点儿……”对于母亲的唠叨,有时耳朵听的起茧时会报以不耐烦的回应,但心到静时,却又无比愧疚。

老舍先生的文章《我的母亲》中有这么一段话:生命是母亲给我的。我之能长大成人,是母亲的血汗灌养的。我之所以能成为一个不十分坏的人,是母亲感化的。我的性格,习惯,是母亲传给的。我比老舍先生幸运,我的成长有父母的共同陪伴。如果把这段话里的“母亲”改成“父母”,对我来说就非常合适了。如果把父母陪伴的点点滴滴比作是人生路上的五彩石,那母亲的唠叨就是串起这些五彩石的七彩绳,让生活变得更加真实而不飘渺。

如今,母亲已近耄耋之年,珍惜母亲的唠叨,珍爱母亲心中最平凡的真,珍重自己脚下的路,做平凡、守规、尽责之人,为儿心之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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